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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御宅族的新“国民动画” 爱情背后的政治历史隐喻
浏览: 发布日期:2019-11-21

新海诚的新作《你的名字》自登陆银幕以来,就如片中瞬时划过的绚烂彗星,在沉寂已久的日本影坛震荡出剧烈的回响,截至9月25日影片在日本已狂揽111亿票房,暂列日本动画电影票房第六位。

《你的名字》作为现今日本社会继《千与千寻》之后的又一部国民动画昭示着全新时代的来临以及未来日本行将面对的困境,联系当前的日本社会环境,影片的成功并不意味着影片文本所负载的丰富内涵已经被现今时代所充分阅读与吸纳,《你的名字》与当前御宅族的接受心理之间究竟潜藏着怎样的关联?新海诚在新作中对于历史与社会又赋予了哪些深度的建构?

一、时空符号:当代日本的命运节点

影片主人公泷与三叶出场时是高中生的身份,在新海诚的《秒速五厘米》、《言叶之庭》中主人公都是高中生,因此泷与三叶可视作是新海诚青春人物图谱的一次延伸与变形,但两人所处的时间段却呈现强烈的社会指认性。片中三叶所在的家乡系守镇遭遇彗星灾难的时间是2013年10月24日的20时42分,而泷是在灾难三年后才得知消息,因此泷所处的时间正是2016年即我们现今时代。由片中男女主人公高中生的身份可以推算年纪在18岁左右,在片中,一处细节可以佐证当三叶与好友敕使在一间废旧的活动室商讨灾难拯救计划时,镜头定格在墙壁上杂乱的活动告示牌上,各种活动牌上都被红笔涂上鲜红夺目的叉号,其中一块牌面的落款处写着:1995.4。

新海诚旧作《秒速五厘米》

1995年与2013正好相差18年,大约是三叶一代出生的年份,而他们所处的这间活动室所呈现出的破败与荒芜的旧象恰好呼应90年代处于经济崩溃期的日本社会,而三叶诞生的1995年更是当代日本社会矛盾最尖锐的节点。因此,泷与三叶一样,都是处于动荡不安的世纪末的一代,1995年诞生的他们投射出成长于90年代平成经济萧条期下年轻人喧嚣蓬勃的社会诉求与精神倾向,而1995无疑成为创伤节点,自此诞生的年轻一族注定与国家共同历经黑暗动荡的世纪命运。

《你的名字》电影原著与手稿

1995年日本社会正处于不安的社会剧变期,经济上,日本在全球经济排行榜中独占了前四位。在经济巨头三井财阀逐渐没落的过程中,政府利用反垄断法将工业金融巨头拆分成数百家小公司以避耳目,然而三井财阀仍然具有话语权,这种在全国经济危机中以政府强制力上演的经济大戏表明上助推了各类中小型企业的发展,刺激了低迷的经济颓势,但实际上是一种更加隐蔽的资本收拢策略,在无形中将日本的经济推向彻底崩毁的渊薮之中。

而同年的1月17日清晨5点45分爆发了阪神大地震,这场由日本神户开始的大地震规模里氏7.3级,造成了约6500人死亡,房屋受创而必须住到组合屋的有32万人,阪神大地震对于日本社会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它直接引起了日本对于地震科学、都市建筑与交通防范的重视,成为敲响世纪末日本社会防范救灾的警钟;两个月后,3月20日上午7时50分,东京地铁内爆发了震惊全国的沙林毒气事件,日本奥姆真教邪教组织成员在东京地铁内发放沙林毒气,事件造成13人死亡,约5500人中毒,1036人住院治疗,日本主干线被迫关闭,26个地铁站受影响,这一人为事件给刚刚经历了阪神大地震的日本社会与公众又蒙上了一层阴影。

《你的名字》剧照

在天灾人祸的双重噩梦中,1995成为日本当代社会一道不忍触碰的记忆创口,也成为20世纪末的黑暗咒怨。《你的名字》里那间破败的活动室无疑成为世纪末的日本社会的生动隐喻,大量堆叠的活动牌印证着纷繁涌来的社会罹难,而牌面上醒目血红的叉号散发出浓烈的死亡气息与骇人可怖的绝望情绪,而屋中一切丰富物资都暗喻着世纪末日本膨胀的物欲碎片。

因此,片中泷与三叶所做的这场少年思春的恋梦正是一场跨世纪的国家/民族记忆对话的旅程,泷穿越现代时空去寻找三叶隐喻着现代日本与亡灵的重新遭遇,从现代社会截面反观90年代日本黑暗时代的深刻内省与反思。

泷与三叶的相逢投射出现代日本对于过去的追溯,而与过去交逢则意味着与死者的再次对话,要回瞻历史,就必须拿出面对死亡的勇气,而泷不顾好友反对,甚至以牺牲友情与爱情为代价。与三叶重逢的时空之旅恰恰验证了日本现今社会中御宅族对于社会、历史高度的自觉意识与勇于承担的责任心,这场跨时空的爱恋故事更像是新海诚为首的新一代询唤日本新社会的热切箴言:他们不再是逃避现实的平庸族群,也并非拒绝家庭、社区与国家的垮掉的一代,泷在历经磨难之后与三叶的爱情相逢恰恰验证了年轻一代不断蓬勃成熟的社会意识,从末世危机中诞生的这一代比先辈们更显彰主体性意识,末世阴影下他们主动学会自我拯救。

片中三叶的故乡所遭遇的彗星陨落的天灾其实正是创作者有意创造的社会性灾难的艺术折射,彗星在短暂的美丽过后成为十五万机器正是90年代以来日本末世危机的想象性聚合,而三叶所面对的死亡悲剧更近乎于90年代以来日本愈加沉重的末世危机,在一片惊天爆炸中,三叶与其他人全部葬身火海95年出生的末世的一代死于2013年,即跨越21世纪后的日本新时代,他们在新世纪后的集体死亡悲剧无疑在现今日本社会内部投射了巨大的暗影。

在他们死前的前两年2011年3月11日,日本东北部海域发生里氏9.0级强震,沉没面积相当于大半个东京,强震引发了日本有观测史以来最大级别的海啸,灾难不仅造成1.5万人死亡,还直接酿成了福岛第一核电站1至4号机组的严重核泄漏事故。片中爱看电视的三叶一家无疑知道3.11事件的爆发,而新海诚将三叶的死亡安排在3.11事件的两年后足以印证出此事对其创作的深刻影响,因此,三叶为首的末世一代的生命短途呈现出深刻的悲剧性:他们在末世危机中诞生,又在新世纪的灾难中死去,片中三叶一直珍藏着的红线的两头连接着跨世纪日本符咒般的死亡宿命,而95一代无法逃避的死亡危机为现代日本再次敲响了求生的警钟。

片中有一幕值得玩味:三叶与伙伴们站在璀璨的星空下,炫目的彗星冲破云层,骤然裂变的火光飞速坠入荒野中,直至三叶的眼睛被灼热的火光充满彗星坠落的景象似乎正是1945年美国在广岛、长崎投射的两颗原子弹的历史再现,而3.11中福岛核电站的核事故又再次加深了现实性想象。

片中猛烈砸向人间的千年彗星承载的巨大的破坏力量更被赋予了沉痛的历史性意义它负载了自95年末世以来直至3.11爆发日本社会在跨世纪间承受的一切现实苦难与心理伤痛的重量,因此这颗彗星裂变的力量是巨大的,历史创痕所引发的阵痛在现今的日本社会仍然持续震荡着,这是一次20世纪对21世纪的沉痛叩问:进入新世纪后的日本该如何重新定义自我的存在?灾后坍毁的民族主体又该如何重建?而在火焰中灼烧死亡的三叶一代象征了 95年以来灾祸交叠的日本社会,在熊熊的火焰中,国家寓言最终难逃死亡的命运。

三叶一代在新世纪的死亡悲剧不仅浮现出世纪末历史灾祸的腥臭尸骨,更深刻折射出笼罩于现今日本社会之上的核危机阴影。倘若三叶没有死去,他们在现代日本又该往何处去?这不仅是三叶的疑问,也是现今新海诚为首的御宅族苦苦思索的困境。

二、记忆之旅:归赎传统与历史

片中三叶所居之地为系守镇,尽管该地是新海诚的艺术化创造的虚假之地,但镇中古香古色的日本民俗风情可以视作新海诚有意设置的传统之境是日本传统文化形象的喻体,与泷所在的繁华的东京都市相比,小镇象征了日本社会源远流长的乡土文明,更是日本古老历史与深厚文化的隐喻,于系守镇的重新发现正是年轻的御宅一族在历史回顾与文明溯源中寻找自我认同、重获生命主体的再现,而来自21世纪的泷正代表着现世的日本,他的闯入,正隐约暗合着当代日本与古老文明间重新对话的现实趋势,在这场跨越时空的爱情中逐渐丧失精神主体性的日本国家也正尝试从古文明中重获新生与救赎的可能。

因此,泷与三叶的时空对话可视作是当代日本与古老文明再度联结/交融的记忆之旅,而三叶用来绑头发的红线则成为联结两个时代的重要记忆载体。正如片中三叶奶奶所说:

我们做的结绳,也是神的作品,聚拢成形,扭转缠绕,时而回转,彼此中断,接着又相连,这是编绳,也是时间的象征,这就是绳,也就是时间。

通过三叶奶奶所言,三叶的红绳所联结的正是时间,而对于新海诚一代来说,红绳所联结的有两层含义:

第一联结的是20世纪与21世纪的日本,新海诚一代正是希望现今21世纪的日本从20世纪日本世纪末的黑暗灾难中汲取经验与教训,在核危机与经济危机的多重阴影中真正学会反思与内省;

第二联结的是当代日本与古代日本,泷不断遗忘名字的失忆过程正是当代日本过度追求繁盛而逐渐丧失民族精神主体之喻,而泷探寻系守镇正反映出新海诚一代渴望以传统历史反观现代日本精神主体地位的可能。系守镇中系守的意义可做此解:守护彼此之间相连的红线,守护时间与空间,同时也是守护日本历史断点,守护在世纪末遭遇罹难的故人们。

而更为重要的是,系守全片主线的正是泷与三叶彼此的记忆,记忆成为贯穿日本历史节点的重要载体,两人丢失记忆后都陷入了深度的自我同一性障碍中,影片特别强调了记忆的重要性,片名你的名字正阐释了借寻名来追溯日本现代国家身份认同的现实价值。在这场跨时空的爱情中,泷与三叶成为了相互补叙的记忆共同体,两人每天早晨醒来通过身体上的笔迹或短信获知昨天的记忆,最终两人被唤起的共同记忆是泷完成对于自我与系守镇双重拯救的一大前提,而在拯救完成以后,两人又再次陷落于失忆之中再次强化了当代日本身份缺失的困境:这不仅是历史精神的缺失,更暴露出当代日本都市中失忆症候群的存在,对于现代化城市文明的建构过程正是对古老传统文明的无情摧毁。

片中有一幕值得深思:三叶的父亲,即现役镇长不断在广播台高声强调着村政现代化建设的重要性,而随后在三叶好友敕守的家里,三叶父亲与敕守社长身份的父亲在觥筹交错间完成了影响全村经济的隐秘交易,这些都深刻地反映出都市文明对古老乡村世界的侵袭与渗透,而敕守在目睹自己家中商业交易的场景时更是说出腐败的味道进一步体现出新海诚一代对于经济文明的强烈批判。

系守镇的悲剧与其说是天灾,更像是经济侵袭下传统文明解体、崩塌的人为灾难。片尾泷为了穿越神界,交换了三叶奶奶所说的最重要的东西三叶的口嚼酒。片中口嚼酒即三叶的身体之喻,泷喝下口嚼酒意味着对三叶身体的进入,也象征着对于日本传统文明兼具肉身与灵魂的双重归赎,饮后泷顺利进入神界成为全片最为重要的启示:当今的日本经济社会只有回归文化传统,在传统中寻求民族人文精神才能获得身份认同,只有敬视民族文化才能真正恢复国家记忆民族凝聚力。这也是新海诚在历经世纪磨难之后为现代日本选择的道路,御宅一代归赎的历史拯救力也将成为日本国民高度凝聚、抵御灾难的民族精神核心。

三、未来之途:

在政府与大众间抉择的御宅族群

自2012年安倍晋三再度上台以来,他连续召开酷日本推进会议,为酷日本战略布局,其终极目标就是引领日本迈向文化大国之路。

2008年3月,日本御宅文化另一个著名的动画形象蓝胖子哆啦A梦被日本外务省正式任命为日本首位卡通动漫大使,这也是酷日本战略布局与宅文化的第一次官方合作,哆啦A梦肩负着代表日本,将日本动漫文化介绍到全世界的社会重任开始了宅文化的世界之旅。

2015年《哆啦A梦:伴我同行》在全球21个国家和地区上映,上映10天后,电影总票房就冲破了32亿。而日本首相安倍更是身体力行地践行着酷日本的文化战略。在日本面向全球的文化输出中,在日本造成轰动效应的《你的名字》将于10月21日在台湾地区登陆,随后在今年冬天也将在香港上映,同时官方也在第一时间发布了中文预告。这一系列迅猛凌厉的商业动作已经标志着《你的名字》正不断跨入酷日本全球推广的文化轨道上。当新海诚面对媒体采访时,诚恳地说道:好可怕,票房收入应该和自己的实力成正比才对吧。我并不具备破百亿的实力。票房那么高跟我的实力相比并不平衡,所以我会感到害怕。

一个无法忽视的事实是在《你的名字》高票房的背后,不仅有着年轻一代御宅族的热切追捧,更有政府对于商业宣传的有力支持,而新海诚的恐惧与担忧恰恰反映御宅一代在遭遇国家战略时的疑虑与惶惑。

宫崎骏一代面对国家的态度是尖锐的,甚至他自己经常在新作发布会上对日本政府直接表达失望愤怒的情绪。在2011年的一篇文章中,宫崎骏将当下日本定位为大风刮起的时代。文章中写道:一个生存变得异常艰难时代拉开了序幕。不光是这个国家的问题,崩溃是世界范围内的。我认为,现在已经进入大量消费文明宣告终结的一个阶段。

在宫崎骏个人的对谈录《时代的风音》的后记中,他更是提出了以清醒的虚无主义看待世界的理性境界,在渐趋泛化的历史经验背后,宫崎一代虚无主义的视角背后潜藏着浓黑的绝望主义与悲观精神,在2013年的收山之作《起风了》中有这样一段细腻的场景:整整十年与主人公生死两界的猜穗子,最后出现在主人公面前,只对他讲了一句话:你要活下去!

失去了全部历史之后,依然要负罪地活下去,这是战后一代日本人悲凉的现世生存哲学,也是经历过起风时代的日本人返身自省的精神规训。因此,相比与父一代渗透出的沉痛的绝望主义,以新海诚为首的年轻的御宅一代必然在历史罪恶反思中迅速地成长起来,在直面历史苦难的同时学会自我救赎,而酷日本文化战略中对于日本文化的重新书写与御宅族对于时代强烈的改造意识是极为契合的,他们的出场在某种意义上将为酷日本战略注入更为强盛的个体精神,这也将为深陷于政治右倾沼野中的现代日本提供想象性的出路。

因此,当下 酷日本战略对于宅文化的招安已是未来不可逆转的趋势,更为关键的是,新海诚一代的出场将为泛化的文化战略提供一则具体可辨的形象符号,而宅文化所不断分娩衍生的社会责任意识也将成为未来日本文化战略中的核心所在。尽管新海诚与市场庞大的主导力尚处于迷惘困惑的遭遇时刻,但也隐约昭示着宅文化进入一个重新改写的节点,对于御宅族来说也正是他们进入社会,适应时代并自主创造日本新命运的契机。

在《你的名字》的末尾,泷在穿越回都市之后不断用画笔描摹着系守镇的风景,在面对企业考核官的询问时,吐露出诚挚的心声:我想来贵公司的理由是,我想亲手设计出这个城市的风景。东京某天也可能会消失,所以哪怕是留个回忆,我想设计出让人感到温暖的风景。泷对于记忆描述的冲动恰恰验证了御宅代对于个人及社会高度的关注度与忧患意识,这与宫崎一辈是一脉相承的,不同的是,他们开始规避异族战争或未来机械时代等宏大的文明命题,而是从现世经验寻求认同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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